"唉！我說啊，妳們兩到底有沒有認真在交往啊？"
"學姊，妳喝多了！"
"少胡說，我明明清醒得很，你這傢伙，今天一定要給我個交代，不要說接吻了，我甚至懷
疑妳們連手都沒簽過呢！"
浮現在我眼前的，是個滿身酒氣，抱著啤酒瓶不放的女子...
"哼！不信的話來問問阿哲好了，她跟你兩比較熟。
喂！你有看過他倆親熱過嗎？"
阿哲煞有其事的用雙手撐著下巴，拊思道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從未見過..."
我隨急瞪了他一眼
"喂！你這樣太不夠義氣了吧!"
這時一旁的小玉也看不下去了，也加入了勸酒的行列
"學姊，妳真的喝太多了。別再喝了，把酒瓶給我吧!"
"不！我還要喝，啊...會打翻的，別搶啊！"
接下來便是兩名美女爭搶著一只酒瓶的奇異景象...
十多年前的今天，阿哲，我以及小玉一同前往澄學姐的家，慶祝她的生日。澄學姐是我們
高中時天文社的社長，至於所謂的天文社，所有的成員也只有小玉，我及學姐三人而已。
在我們三人相繼畢業後，天文社也從此成為歷史的名詞...澄學姐從高中時代起，就是個十
分出名的人，成績優異，運動全能，再加上出眾的外貌；然而她卻一直擺脫不了兄長的陰
影，一個二十歲出頭就拿下約翰霍普金斯醫學博士的天才。澄學姐的父親又是某知名醫院
的院長，再加上其秉持著傳統重男輕女的觀念，於是澄學姐的存在完全親人所被忽略...
"但這些都不算是真正的原因，事實上那個男人刻意忽視我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我害死了媽
媽吧！"
在澄學姐高中畢業的前夕，我們替她辦了個三人的天文社歡送會，那也是第一次學姐吐露
出她對父親真正的想法。
"我看過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跟我像極了。從那時起我大概能猜到那男人在看著我時心裡
所想的，妳這個冒牌貨！妳這個冒牌貨！妳是假的...哈哈...妳是假的！"
我至今還記得學姊當時悲怒交織的神情，據說學姊的母親是在生下她後就去世了，而她父
親對於其母親的愛也因此轉為了對學姊的恨...
從我見到學姊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感到她身邊圍繞的一種淡淡的憂鬱氣息。她很少說話，
對人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冷淡模樣，也因此在當時贏得了冰山美人的稱號。我第一次跟小
玉來到天文社時，學姐只是遙望著社辦窗外的藍天，隨手接過了我們手中的入社申請書，
連一句話也沒說，我當時還以為在出現我面前的僅是一尊華麗的雕像，大約過了一分鐘後
她才轉過頭來打量了我倆片刻
"真是意外，這社團竟然還有人想加入！"
語畢，又再度偏過頭去欣賞風景了。當時我也不禁對澄學姐的冷漠及孤傲產生一股惡寒，
但無論是如何冰冷的心，也無法抗拒小玉身邊洋溢的溫暖氣息...但與我和小玉的相識卻有
所不同，在學姐面前小玉並不是個多話的人，她不像在面對阿哲及我時，會訴說許許多多
的故事。事實上，隨著時光的流逝，小玉愈來愈少說故事了，反而經常喃喃自語著一些奇
特的人生哲理...
"你有想過嗎？人類天生就是種殘缺的生命。"
"殘缺？"
"人類一直無法成為完美的個體，但正因為這份殘缺，使得人們懂得追尋。好比人類因為無
法飛翔，於是創造了飛機；因為會感到寂寞，而尋求與其他個體的交流。"
"所以感到寂寞也算是種殘缺的表現？"
小玉笑了笑
"或許是吧！"
我當時一直以為小玉是因為澄學姊的關係而產生這種聯想...
與其說是使用言語，倒不如說是靠著小玉獨特的魅力打破了學姊的內心的高牆。據澄學姐
本人的說法，小玉對她而言有種莫名的親切及熟悉感。不久後，澄學姐便與我們兩人成了
莫逆之交。這時我才發現，表面愈是喜好孤獨的人，內心裡卻愈是害怕寂寞...而小玉似乎
相當擅長與這類人相處！澄學姐在我們面前幾乎是無所不談，而且多話的令我感到驚奇，
她在熟人面前的熱情與陌生人跟前的冷漠形成強烈的對比。更令我意外的是，她高中畢業
後竟然選擇了醫學系就讀。想當然爾，以她全校第一名的成績，連聯考都不需要，直接就
靠著推荐甄選便錄取了第一志願的醫學系，然而我以為長久以來被其家族的"醫生"背景所
困擾的她應該會選擇其他志願才是。雖然我向她詢問過理由，但最後她也只是回以神秘的
微笑，我不清楚這是她向小玉學來的技能，亦或是女性獨特的天性。不過我向來是個安靜
的聽眾，對於說故事者不願透露的內容，我也不會窮於追問。阿哲曾說，安靜既是我的優
點也是我的缺點...無奈的是，學姐也將他孤僻的性格一同帶上大學，再加醫學系特有的團
體文化及競爭意識，向來獨來獨往的學姊立刻便受到同學間的排擠。在我及小玉也順利考
上同一所大學後，她便經常邀請我倆到她家作客。由於是學姊是外地生，便在外租了間房
子，而且還是家庭式的格局，在物價高昂的都會區裡自是所費不貲，但以學姊的家境而言
，這點費用根本不算什麼。學姐對此僅有如下的評論
"我家人基本上懶得理我，他們只會無止盡的提供我金錢。從以前便是如此，他們從不過問
我的生活與學業，別說親子座談會，連畢業典禮也未曾出現過。只有在新年的家族聚會時
會帶我出席，還叮嚀我要盛裝打扮。哼！不過這根本是多此一舉。基本上，家族中所矚目
的焦點也只有我哥哥而已，我的存在只是更加襯托出他的優秀罷了！"
"至於我為什麼要租家庭式的房子，事實上是你兩考上同所大學我後才決定的，其實你們有
空也可以在這裡過夜啊，反正房間多的是，空著也是養老鼠而已！"
我對於學姐為了我倆還搬家的舉動似乎有些微的感動，不過我實在難以想像學姊的家庭狀
況以及她對家人所抱持的情感。但換個角度想，學姊的被忽視或許也帶給她更多的自由，
至少她不必背負著身在豪門的束縛與壓力；但或許學姐所渴望的並非是自由，而僅是種被
在乎的感覺吧！我又再度想起學姐在呼喊著 "妳這個冒牌貨時！" 那淒厲的景象，我想任
何人都不願意只是做為他人的投影，但有時我不禁感到學姊之所以如此痛苦的原因，是她
父親連厭惡的情感都不願施捨吧！
"咦？這麼這麼重啊！"
"你可以考慮放棄用抱的，直接用拖的或許會容易些。"
"你這個建議為免也太粗暴了吧！看來你的字典裡似乎遺漏了憐香惜玉這個字句。"
"惜玉啊!這確實是你的工作，至於我這邊倒是可以輕鬆些，還是能者多勞，就讓澄學姊的
部份也由你來處理吧！"
我瞪了阿哲一眼
"說好一人負責一個的，我可沒有多餘的力氣。"
"此時此地，這句聽起來似乎有些絃外之音啊！"
我完全忽視阿哲臉上那揶揄的笑容，便抱著小玉，直直往房間走去。真沒想到在一時疏忽
的情況下，原本在旁勸酒的人反而也被酒醉者給灌醉了。我從來不知道看來輕盈纖細的小
玉在我肩上竟有千斤之重，我想這之中有決大的因素是因為酒精對我造成的影響吧！事實
上我的腦袋現下也是一片混亂，平衡感似乎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事物。好不容易，我才在
搖搖晃晃的情況下將小玉放倒在床上。看她倒臥在床上，身子動也不動，一般人即便在很
疲倦的情況下還是會調整一下睡姿，我想所謂醉的像個死人大概就是眼前這副情形吧！
我替小玉蓋上薄被後，走出了房間，剛好阿哲也處理完了現在這個窘境的始作俑者...我們
回到了客廳，看著深夜的球賽轉播，此時場上的巴西隊已潰不成軍，在賽後不久將獲得該
屆金球獎的羅納度，此刻宛如無主孤魂般在場上遊蕩，眾人的目光早以轉移至世界足球先
生法國隊的席丹的身上，看來巴西隊大勢已去...對於這場一面倒的比賽我也漸漸失去觀賞
的興趣。此時阿哲忽然開口問道
"你跟小玉現在的情況如何了？與高中時期相較之下，我感覺你們之間的感情轉淡了。"
我沒想到我和小玉之間的轉變如此明顯，竟然連從高中時代起便與我們有些疏遠的阿哲也
看出了些端倪，我遲疑了一會才決定開口
"高中時，我很確定我們的關係，但現在我感到有些迷惑，我們究竟是一對像朋友的戀人
或是一對像戀人的朋友？"
"是你變了還是小玉變了？"
"我想我們兩人都沒變吧！但或許是這樣的一成不變使我們厭煩了，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那確實是種很糟糕的狀況！"
我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阿哲
"不論是愛或是恨，都是期望能改變對方，當人類將情感投射在他人身上時，總是希望能夠
從其中反映出自己，也就是對方因為自己而改變了。如果雙方都一成不變的話，我很懷疑
這之間還有感情存在嗎？"
我搖了搖頭
"為什麼非得企圖改變對方不可呢？我認為雙方可以在保有原本自我的情況下保持一種合諧
的關係！"
阿哲笑了
"你太理想化了，大概連小玉也是如此吧！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注定沒有結果的。"
當時我似乎有些認同阿哲的說法，然而我卻無力改變當下的情況
"小玉就竟有什麼秘密？我總覺得她隱瞞了許多事。"
"那就試著問她吧！這是再簡單不過的答案。但不要企圖從我這邊套話，現在是你跟小玉之
間的問題，有許多祕密必須是她親口告訴你才有意義，否則你大概也無法相信吧！"
我以疑惑的眼神望著阿哲，我實在無法想像小玉向阿哲透露的秘密內容。有時我反而會嫉
妒阿哲，因為他了解小玉不為我所知的一面，然而人們總是羨慕他人眼裡的光芒而忽略了
手中的幸福...
我瞄了阿哲一眼
"對了！你知道學姐對你..."
"那一樣是沒有結果的！"
阿哲肯定的回答裡帶有一種莫名的冷徹
"有一種人他的時間早已凍結在過去，你跟我，看來都無力去改變..."
於是悲劇也註定無法挽回...
我從充斥著回憶的夢中清醒過來，至於為什麼會夢到有關澄學姊的事大概是因為今天是她
生日的緣故，自從我回國後，幾乎每年都會為學姊慶生。然而這個慶生會與十多年前比起
來，冷清了許多。小玉失了蹤，而阿哲也不願意與澄學姊會面，然而他在每年的這個時候
都會託我替他送禮。說起阿哲的執拗，有時連我也甘拜下風。
有人說，每個早晨都是個驚奇的開始，雖然我的早晨往往已是他人的正午。今早，我在開
啟信件室裡的專用信箱時，發現了一封特別的信，信封上沒有地址，也沒有署名，看來是
本人直接投遞的。我小心地拆開了信封，內裡放了張小卡片，卡片看來頗為精緻，封面是
梵谷的星夜，我將卡片打開，裡頭只寫了一行字
"今晚 老時間 老地方見" by說故事的女孩
似乎是用鋼筆寫的，字跡看來頗為秀麗。我稍稍檢視了卡片的其他部分，在確認沒有隱藏
其他的訊息後將卡片收了起來。
看來事情漸漸往異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
我並不打算將之前在酒館的奇遇以及這封信的事告訴阿哲，我想這純粹是出於一種幼稚的
報復心態吧！如今我想比阿哲獨佔更多有關這個神似小玉的女孩更多的秘密，但矛盾的是
，我比阿哲更難以接受這名女孩與小玉是同一個人。然而人類終其一生，大多是在矛盾的
螺旋迷宮中艱苦前進吧...
忽然有人在背後呼喚我的名字，我的思緒也因此被打斷。我收起了卡片，緩緩轉過身來
"原來是柏學長啊！有什麼事嗎？"
"哈！學弟，你用過中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柏是我同大學同系的學長，但他大了我十數屆有餘，現在則是我的同事，不過他早已升上
教授了。我對他的過去認知不多，也是在現下這所大學任教後才與他認識的，由於在系上
我向來是獨來獨往，與他的交情也不算太深，因此我推測他大概是有特別的事情想要商量
吧！既然正好閒來無事，我便答應了。柏學長挑了一家價位對學生而言稍高的簡餐店，原
本他還打算請客，只是被我拒絕了。大概是因為價位偏高的關係，即便是在用餐的顛峰時
段，店內用餐的人卻不多。在向服務生點完餐點後，柏學長便開口了
"學弟啊！其實今天我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一下..."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再加上今天柏學長格外殷勤的態度，我心裡也有個底
"再過幾天就要舉辦投票了，我想你也應該有聽說我想要競選下一屆的系主任？"
果不其然，他確實是有求而來
"嗯！我知道！"
"你也知道洪老頭那一幫人霸著這個位子很久了，那傢伙就算下台後還是想當太上皇！"
"這幫人總是想著要鞏固勢力，成日就在搞些關係來關係去的玩意，也不好好做些研究，我
是覺得這樣下去，對系上的形象總有些負面影響！我覺得我們總該做些改革的動作，不然
資源總是被他們把持住，這些傢伙又不做研究，申請到的補助盡往口袋裡放，反倒我們這
些需要經費的老是酬不到資金。"
即便柏學長在我的面前大發高論，我依然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學長顯然發覺曉以大義似
乎對我啟不了作用，於是打算更改策略。
"學弟啊！我知道你對這種權力鬥爭沒捨興趣，不過看在我們以往同校情誼，也就幫老哥我
一把吧！再者你明年應該就會提出升等了，雖然我相信以你的publication量來講是沒問題
不過洪老頭那群人向來看不起做理論的，他們覺得那沒什麼利益可圖，你也不是他們圈內
的人，總是有被擋下來的風險..."
這回除了動之以情之外又加上了誘之以利，看來柏學長對於這系主任的位子倒是勢在必得
。不過就現實面來考量，他這番話確實挺重聽的，至少升等對我而言是挺重要的事，成為
副教授也才得以擺脫在學術研究上工蟻的地位。
"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
對於我所給出的模棱兩可的答案，柏學長露出了勉強滿意的表情，至少我沒有當面回絕他
。這時服務生已將餐點送到，我將目光移轉到了食物身上
"先填飽肚子在說吧!"
我拿起叉子捲起盤中的墨魚麵送入口中，
嗯！看來今天的主廚似乎在內裡添加了不少辣椒...我偷瞄了柏學長一眼，他只是愣愣的看
著盤內的食物，似乎沒什麼用餐的欲望，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似乎還有其他事情想
談，不過我也懶得催促他，基本上不論我開不開口都無法改變尷尬的現狀。於是我低下頭
，繼續處理餐桌上的事物。過了良久，柏學長總算決定打破眼前的僵局
"學弟啊！事實上我還有另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放下了餐具，稍微用紙巾擦拭嘴角後，用一副我自認中肯萬分的表情看著他，有時所謂
的禮貌及虛偽是難以區分的，但兩者在字面上的意思卻迥然不同
"說說看吧！"
這時反倒是柏學長不敢正視我，他稍稍地低下了頭
"那個...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跟艾...嗯！我們的關係挺要好的。"
柏學長似乎極力尋找適當的措詞，但他的謹慎這時看來卻如同初戀的少男練習告白時般的
可笑
"總之我希望你能夠保守這個秘密，也就是說我跟艾之間並沒有特別的關係，我們之間只是
一般交情。嗯！大概就是這樣，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柏學長這番話聽來與其說是對我說的，不如說是對自己說的。艾是柏學長的助理，她倆的
交往雖然相當低調且謹慎，但無巧不巧卻被我撞見了...在同事眼中，我向來是個行跡怪異
的人，有時我會三更半夜還跑回研究室，但不幸的是，我並不是個為了為了學術研究夙夜
匪懈的偉大學者；我往往只是想在研究室看場深夜轉播的球賽，你若問我為何不在家中觀
賞即可，答案只是我家的第四台經常出問題...好巧不巧的，某天夜裡我遇上了真正有怪癖
的人。那晚柏學長在深夜帶著他的助理前往研究室，恰巧被正要泡杯即融包咖啡的我撞個
正，當時他的表情可說是尷尬到極點，只是與他的風流軼事相比，我更加關心球賽的戰
況，那晚我也沒說什麼，至於他倆則是在隔壁的研究室裡待了半晌，柏學長還特地在隔音
不佳的室內放起了古典樂，我依稀記得那晚澎湃不已的女武神的行進稍稍干擾到我欣賞球
賽的興致...但所幸我對於大肆宣傳他人的秘密並沒有太大的興趣，至於男女間的正常交往
有何可議之處？嗯！我印象中柏學長似乎早已結婚了。
"我知道，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
"啊！太好了，我就知道學弟你是個靠得住的人！"
柏學長此刻終於開始吞下了他第一口午餐，我突然開始懷疑他如釋重負般的表情之真實性
。隨後他便開始訴說他與助理交往的種種緣由，我想大概是因為沒多少人能分享一個中年
男子外遇的心情吧！他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般，死命地緊抓著那根浮木不放。
"當年我要出國留學時，打算帶了她一起走，她一句怨言也沒有，甚至放棄在這邊就業的機
會，以她當時的條件，絕對可以找到一份令人稱羨的工作，但她竟然肯犧牲一切，就這樣
跟我一同出國，我那時真是感動萬分。那大概是我倆一生中最信任彼此的時刻！"
"後來我們又生了個孩子，但國外的醫藥費貴得驚人，再加上她又不能在那工作，光是靠我
做博士生微薄的薪水，就算再加上兼任TA的加幾，生活過得也挺困苦的！"
"最後總算熬到畢業，但你也知道那兒競爭的很，要直接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實在不容易。
當時國內正好缺乏留外的人才，於是我便打算回國內任教，但又希望小孩能留在國外接受
比較完善的教育。但孩子總不能沒人照顧，最後只得我一個人回國，結果這一分別便是整
整二十年！"
看著柏學長略帶感傷的表情，我的思緒回朔到了十年前，我正好要出國的當天，幾天前我
才與小玉鬧翻，阿哲也因此與我避不見面，來機場送行的只有澄學姐一人...
然而在到了國外不久後，我便接到更加不幸的消息，聽說在我離開以後，小玉打算去歐洲
旅行一陣子，但途中卻發生了空難，雖然小玉的遺體並未被尋獲，但她也自此失蹤...
那段日子，我無法理解我是怎麼活過來的，我既無心上課，連飯也吃不下，只是成日酗酒
，不斷沉浸在懊惱與悔恨中...
"要說分隔兩地還能維持住感情，那根本只是年輕時不切實際的幻想，雖然當時我們倆都深
愛著對方，但我還年輕，也希望在事業上能有些成就。回國後，我投注了許多心力在研究
上，加上距離的緣故，跟她的感情不知不覺間便疏遠了。到了今天，即便我主動與她連絡
她也是愛理不理的，不過我並不怪她，畢竟我虧欠了她許多。說實在話，她的青春都消耗
在我與孩子身上，孩子如今也上大學了，對於一個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父親，還肯我叫聲
爸爸已算是很不錯了..."
看著不住搖頭歎息的柏學長，我心想如果當初我沒跟小玉分手的話，今天坐在對面的人會
否換成是我？然而這種假設性的問題往往是最無意義的。
"後來我與小艾相識後，似乎又重新拾獲了過去那段感動。有人說，當命運在你人生中關閉
一道門時，定會在另一處開啟一扇窗！你說是吧？"
在那一刻，眼前的柏學長彷彿返老還童般，搖身變成了三十多年前青澀的大男孩，這時我
才發覺他遠比我所想得單純。或許他競選系主任，只是單純地想讓系上的資源做更合理的
分配，單純地讓他的研究更加出色，單純地建立一個理想的學術殿堂；然而單純的人，是
玩不起這場權力遊戲的！夢想終究只是屬於年輕人的玩意，此時此刻，他已承受不起那樣
的浪漫...但對於眼前這個還企圖抓住夢想尾巴的男子，我還挺樂意推他一把的！
"學姊，妳喝多了！"
"少胡說，我明明清醒得很，你這傢伙，今天一定要給我個交代，不要說接吻了，我甚至懷
疑妳們連手都沒簽過呢！"
浮現在我眼前的，是個滿身酒氣，抱著啤酒瓶不放的女子...
"哼！不信的話來問問阿哲好了，她跟你兩比較熟。
喂！你有看過他倆親熱過嗎？"
阿哲煞有其事的用雙手撐著下巴，拊思道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從未見過..."
我隨急瞪了他一眼
"喂！你這樣太不夠義氣了吧!"
這時一旁的小玉也看不下去了，也加入了勸酒的行列
"學姊，妳真的喝太多了。別再喝了，把酒瓶給我吧!"
"不！我還要喝，啊...會打翻的，別搶啊！"
接下來便是兩名美女爭搶著一只酒瓶的奇異景象...
十多年前的今天，阿哲，我以及小玉一同前往澄學姐的家，慶祝她的生日。澄學姐是我們
高中時天文社的社長，至於所謂的天文社，所有的成員也只有小玉，我及學姐三人而已。
在我們三人相繼畢業後，天文社也從此成為歷史的名詞...澄學姐從高中時代起，就是個十
分出名的人，成績優異，運動全能，再加上出眾的外貌；然而她卻一直擺脫不了兄長的陰
影，一個二十歲出頭就拿下約翰霍普金斯醫學博士的天才。澄學姐的父親又是某知名醫院
的院長，再加上其秉持著傳統重男輕女的觀念，於是澄學姐的存在完全親人所被忽略...
"但這些都不算是真正的原因，事實上那個男人刻意忽視我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我害死了媽
媽吧！"
在澄學姐高中畢業的前夕，我們替她辦了個三人的天文社歡送會，那也是第一次學姐吐露
出她對父親真正的想法。
"我看過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跟我像極了。從那時起我大概能猜到那男人在看著我時心裡
所想的，妳這個冒牌貨！妳這個冒牌貨！妳是假的...哈哈...妳是假的！"
我至今還記得學姊當時悲怒交織的神情，據說學姊的母親是在生下她後就去世了，而她父
親對於其母親的愛也因此轉為了對學姊的恨...
從我見到學姊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感到她身邊圍繞的一種淡淡的憂鬱氣息。她很少說話，
對人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冷淡模樣，也因此在當時贏得了冰山美人的稱號。我第一次跟小
玉來到天文社時，學姐只是遙望著社辦窗外的藍天，隨手接過了我們手中的入社申請書，
連一句話也沒說，我當時還以為在出現我面前的僅是一尊華麗的雕像，大約過了一分鐘後
她才轉過頭來打量了我倆片刻
"真是意外，這社團竟然還有人想加入！"
語畢，又再度偏過頭去欣賞風景了。當時我也不禁對澄學姐的冷漠及孤傲產生一股惡寒，
但無論是如何冰冷的心，也無法抗拒小玉身邊洋溢的溫暖氣息...但與我和小玉的相識卻有
所不同，在學姐面前小玉並不是個多話的人，她不像在面對阿哲及我時，會訴說許許多多
的故事。事實上，隨著時光的流逝，小玉愈來愈少說故事了，反而經常喃喃自語著一些奇
特的人生哲理...
"你有想過嗎？人類天生就是種殘缺的生命。"
"殘缺？"
"人類一直無法成為完美的個體，但正因為這份殘缺，使得人們懂得追尋。好比人類因為無
法飛翔，於是創造了飛機；因為會感到寂寞，而尋求與其他個體的交流。"
"所以感到寂寞也算是種殘缺的表現？"
小玉笑了笑
"或許是吧！"
我當時一直以為小玉是因為澄學姊的關係而產生這種聯想...
與其說是使用言語，倒不如說是靠著小玉獨特的魅力打破了學姊的內心的高牆。據澄學姐
本人的說法，小玉對她而言有種莫名的親切及熟悉感。不久後，澄學姐便與我們兩人成了
莫逆之交。這時我才發現，表面愈是喜好孤獨的人，內心裡卻愈是害怕寂寞...而小玉似乎
相當擅長與這類人相處！澄學姐在我們面前幾乎是無所不談，而且多話的令我感到驚奇，
她在熟人面前的熱情與陌生人跟前的冷漠形成強烈的對比。更令我意外的是，她高中畢業
後竟然選擇了醫學系就讀。想當然爾，以她全校第一名的成績，連聯考都不需要，直接就
靠著推荐甄選便錄取了第一志願的醫學系，然而我以為長久以來被其家族的"醫生"背景所
困擾的她應該會選擇其他志願才是。雖然我向她詢問過理由，但最後她也只是回以神秘的
微笑，我不清楚這是她向小玉學來的技能，亦或是女性獨特的天性。不過我向來是個安靜
的聽眾，對於說故事者不願透露的內容，我也不會窮於追問。阿哲曾說，安靜既是我的優
點也是我的缺點...無奈的是，學姐也將他孤僻的性格一同帶上大學，再加醫學系特有的團
體文化及競爭意識，向來獨來獨往的學姊立刻便受到同學間的排擠。在我及小玉也順利考
上同一所大學後，她便經常邀請我倆到她家作客。由於是學姊是外地生，便在外租了間房
子，而且還是家庭式的格局，在物價高昂的都會區裡自是所費不貲，但以學姊的家境而言
，這點費用根本不算什麼。學姐對此僅有如下的評論
"我家人基本上懶得理我，他們只會無止盡的提供我金錢。從以前便是如此，他們從不過問
我的生活與學業，別說親子座談會，連畢業典禮也未曾出現過。只有在新年的家族聚會時
會帶我出席，還叮嚀我要盛裝打扮。哼！不過這根本是多此一舉。基本上，家族中所矚目
的焦點也只有我哥哥而已，我的存在只是更加襯托出他的優秀罷了！"
"至於我為什麼要租家庭式的房子，事實上是你兩考上同所大學我後才決定的，其實你們有
空也可以在這裡過夜啊，反正房間多的是，空著也是養老鼠而已！"
我對於學姐為了我倆還搬家的舉動似乎有些微的感動，不過我實在難以想像學姊的家庭狀
況以及她對家人所抱持的情感。但換個角度想，學姊的被忽視或許也帶給她更多的自由，
至少她不必背負著身在豪門的束縛與壓力；但或許學姐所渴望的並非是自由，而僅是種被
在乎的感覺吧！我又再度想起學姐在呼喊著 "妳這個冒牌貨時！" 那淒厲的景象，我想任
何人都不願意只是做為他人的投影，但有時我不禁感到學姊之所以如此痛苦的原因，是她
父親連厭惡的情感都不願施捨吧！
"咦？這麼這麼重啊！"
"你可以考慮放棄用抱的，直接用拖的或許會容易些。"
"你這個建議為免也太粗暴了吧！看來你的字典裡似乎遺漏了憐香惜玉這個字句。"
"惜玉啊!這確實是你的工作，至於我這邊倒是可以輕鬆些，還是能者多勞，就讓澄學姊的
部份也由你來處理吧！"
我瞪了阿哲一眼
"說好一人負責一個的，我可沒有多餘的力氣。"
"此時此地，這句聽起來似乎有些絃外之音啊！"
我完全忽視阿哲臉上那揶揄的笑容，便抱著小玉，直直往房間走去。真沒想到在一時疏忽
的情況下，原本在旁勸酒的人反而也被酒醉者給灌醉了。我從來不知道看來輕盈纖細的小
玉在我肩上竟有千斤之重，我想這之中有決大的因素是因為酒精對我造成的影響吧！事實
上我的腦袋現下也是一片混亂，平衡感似乎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事物。好不容易，我才在
搖搖晃晃的情況下將小玉放倒在床上。看她倒臥在床上，身子動也不動，一般人即便在很
疲倦的情況下還是會調整一下睡姿，我想所謂醉的像個死人大概就是眼前這副情形吧！
我替小玉蓋上薄被後，走出了房間，剛好阿哲也處理完了現在這個窘境的始作俑者...我們
回到了客廳，看著深夜的球賽轉播，此時場上的巴西隊已潰不成軍，在賽後不久將獲得該
屆金球獎的羅納度，此刻宛如無主孤魂般在場上遊蕩，眾人的目光早以轉移至世界足球先
生法國隊的席丹的身上，看來巴西隊大勢已去...對於這場一面倒的比賽我也漸漸失去觀賞
的興趣。此時阿哲忽然開口問道
"你跟小玉現在的情況如何了？與高中時期相較之下，我感覺你們之間的感情轉淡了。"
我沒想到我和小玉之間的轉變如此明顯，竟然連從高中時代起便與我們有些疏遠的阿哲也
看出了些端倪，我遲疑了一會才決定開口
"高中時，我很確定我們的關係，但現在我感到有些迷惑，我們究竟是一對像朋友的戀人
或是一對像戀人的朋友？"
"是你變了還是小玉變了？"
"我想我們兩人都沒變吧！但或許是這樣的一成不變使我們厭煩了，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那確實是種很糟糕的狀況！"
我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阿哲
"不論是愛或是恨，都是期望能改變對方，當人類將情感投射在他人身上時，總是希望能夠
從其中反映出自己，也就是對方因為自己而改變了。如果雙方都一成不變的話，我很懷疑
這之間還有感情存在嗎？"
我搖了搖頭
"為什麼非得企圖改變對方不可呢？我認為雙方可以在保有原本自我的情況下保持一種合諧
的關係！"
阿哲笑了
"你太理想化了，大概連小玉也是如此吧！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注定沒有結果的。"
當時我似乎有些認同阿哲的說法，然而我卻無力改變當下的情況
"小玉就竟有什麼秘密？我總覺得她隱瞞了許多事。"
"那就試著問她吧！這是再簡單不過的答案。但不要企圖從我這邊套話，現在是你跟小玉之
間的問題，有許多祕密必須是她親口告訴你才有意義，否則你大概也無法相信吧！"
我以疑惑的眼神望著阿哲，我實在無法想像小玉向阿哲透露的秘密內容。有時我反而會嫉
妒阿哲，因為他了解小玉不為我所知的一面，然而人們總是羨慕他人眼裡的光芒而忽略了
手中的幸福...
我瞄了阿哲一眼
"對了！你知道學姐對你..."
"那一樣是沒有結果的！"
阿哲肯定的回答裡帶有一種莫名的冷徹
"有一種人他的時間早已凍結在過去，你跟我，看來都無力去改變..."
於是悲劇也註定無法挽回...
我從充斥著回憶的夢中清醒過來，至於為什麼會夢到有關澄學姊的事大概是因為今天是她
生日的緣故，自從我回國後，幾乎每年都會為學姊慶生。然而這個慶生會與十多年前比起
來，冷清了許多。小玉失了蹤，而阿哲也不願意與澄學姊會面，然而他在每年的這個時候
都會託我替他送禮。說起阿哲的執拗，有時連我也甘拜下風。
有人說，每個早晨都是個驚奇的開始，雖然我的早晨往往已是他人的正午。今早，我在開
啟信件室裡的專用信箱時，發現了一封特別的信，信封上沒有地址，也沒有署名，看來是
本人直接投遞的。我小心地拆開了信封，內裡放了張小卡片，卡片看來頗為精緻，封面是
梵谷的星夜，我將卡片打開，裡頭只寫了一行字
"今晚 老時間 老地方見" by說故事的女孩
似乎是用鋼筆寫的，字跡看來頗為秀麗。我稍稍檢視了卡片的其他部分，在確認沒有隱藏
其他的訊息後將卡片收了起來。
看來事情漸漸往異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
我並不打算將之前在酒館的奇遇以及這封信的事告訴阿哲，我想這純粹是出於一種幼稚的
報復心態吧！如今我想比阿哲獨佔更多有關這個神似小玉的女孩更多的秘密，但矛盾的是
，我比阿哲更難以接受這名女孩與小玉是同一個人。然而人類終其一生，大多是在矛盾的
螺旋迷宮中艱苦前進吧...
忽然有人在背後呼喚我的名字，我的思緒也因此被打斷。我收起了卡片，緩緩轉過身來
"原來是柏學長啊！有什麼事嗎？"
"哈！學弟，你用過中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柏是我同大學同系的學長，但他大了我十數屆有餘，現在則是我的同事，不過他早已升上
教授了。我對他的過去認知不多，也是在現下這所大學任教後才與他認識的，由於在系上
我向來是獨來獨往，與他的交情也不算太深，因此我推測他大概是有特別的事情想要商量
吧！既然正好閒來無事，我便答應了。柏學長挑了一家價位對學生而言稍高的簡餐店，原
本他還打算請客，只是被我拒絕了。大概是因為價位偏高的關係，即便是在用餐的顛峰時
段，店內用餐的人卻不多。在向服務生點完餐點後，柏學長便開口了
"學弟啊！其實今天我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一下..."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再加上今天柏學長格外殷勤的態度，我心裡也有個底
"再過幾天就要舉辦投票了，我想你也應該有聽說我想要競選下一屆的系主任？"
果不其然，他確實是有求而來
"嗯！我知道！"
"你也知道洪老頭那一幫人霸著這個位子很久了，那傢伙就算下台後還是想當太上皇！"
"這幫人總是想著要鞏固勢力，成日就在搞些關係來關係去的玩意，也不好好做些研究，我
是覺得這樣下去，對系上的形象總有些負面影響！我覺得我們總該做些改革的動作，不然
資源總是被他們把持住，這些傢伙又不做研究，申請到的補助盡往口袋裡放，反倒我們這
些需要經費的老是酬不到資金。"
即便柏學長在我的面前大發高論，我依然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學長顯然發覺曉以大義似
乎對我啟不了作用，於是打算更改策略。
"學弟啊！我知道你對這種權力鬥爭沒捨興趣，不過看在我們以往同校情誼，也就幫老哥我
一把吧！再者你明年應該就會提出升等了，雖然我相信以你的publication量來講是沒問題
不過洪老頭那群人向來看不起做理論的，他們覺得那沒什麼利益可圖，你也不是他們圈內
的人，總是有被擋下來的風險..."
這回除了動之以情之外又加上了誘之以利，看來柏學長對於這系主任的位子倒是勢在必得
。不過就現實面來考量，他這番話確實挺重聽的，至少升等對我而言是挺重要的事，成為
副教授也才得以擺脫在學術研究上工蟻的地位。
"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
對於我所給出的模棱兩可的答案，柏學長露出了勉強滿意的表情，至少我沒有當面回絕他
。這時服務生已將餐點送到，我將目光移轉到了食物身上
"先填飽肚子在說吧!"
我拿起叉子捲起盤中的墨魚麵送入口中，
嗯！看來今天的主廚似乎在內裡添加了不少辣椒...我偷瞄了柏學長一眼，他只是愣愣的看
著盤內的食物，似乎沒什麼用餐的欲望，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似乎還有其他事情想
談，不過我也懶得催促他，基本上不論我開不開口都無法改變尷尬的現狀。於是我低下頭
，繼續處理餐桌上的事物。過了良久，柏學長總算決定打破眼前的僵局
"學弟啊！事實上我還有另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放下了餐具，稍微用紙巾擦拭嘴角後，用一副我自認中肯萬分的表情看著他，有時所謂
的禮貌及虛偽是難以區分的，但兩者在字面上的意思卻迥然不同
"說說看吧！"
這時反倒是柏學長不敢正視我，他稍稍地低下了頭
"那個...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跟艾...嗯！我們的關係挺要好的。"
柏學長似乎極力尋找適當的措詞，但他的謹慎這時看來卻如同初戀的少男練習告白時般的
可笑
"總之我希望你能夠保守這個秘密，也就是說我跟艾之間並沒有特別的關係，我們之間只是
一般交情。嗯！大概就是這樣，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柏學長這番話聽來與其說是對我說的，不如說是對自己說的。艾是柏學長的助理，她倆的
交往雖然相當低調且謹慎，但無巧不巧卻被我撞見了...在同事眼中，我向來是個行跡怪異
的人，有時我會三更半夜還跑回研究室，但不幸的是，我並不是個為了為了學術研究夙夜
匪懈的偉大學者；我往往只是想在研究室看場深夜轉播的球賽，你若問我為何不在家中觀
賞即可，答案只是我家的第四台經常出問題...好巧不巧的，某天夜裡我遇上了真正有怪癖
的人。那晚柏學長在深夜帶著他的助理前往研究室，恰巧被正要泡杯即融包咖啡的我撞個
正，當時他的表情可說是尷尬到極點，只是與他的風流軼事相比，我更加關心球賽的戰
況，那晚我也沒說什麼，至於他倆則是在隔壁的研究室裡待了半晌，柏學長還特地在隔音
不佳的室內放起了古典樂，我依稀記得那晚澎湃不已的女武神的行進稍稍干擾到我欣賞球
賽的興致...但所幸我對於大肆宣傳他人的秘密並沒有太大的興趣，至於男女間的正常交往
有何可議之處？嗯！我印象中柏學長似乎早已結婚了。
"我知道，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
"啊！太好了，我就知道學弟你是個靠得住的人！"
柏學長此刻終於開始吞下了他第一口午餐，我突然開始懷疑他如釋重負般的表情之真實性
。隨後他便開始訴說他與助理交往的種種緣由，我想大概是因為沒多少人能分享一個中年
男子外遇的心情吧！他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般，死命地緊抓著那根浮木不放。
"當年我要出國留學時，打算帶了她一起走，她一句怨言也沒有，甚至放棄在這邊就業的機
會，以她當時的條件，絕對可以找到一份令人稱羨的工作，但她竟然肯犧牲一切，就這樣
跟我一同出國，我那時真是感動萬分。那大概是我倆一生中最信任彼此的時刻！"
"後來我們又生了個孩子，但國外的醫藥費貴得驚人，再加上她又不能在那工作，光是靠我
做博士生微薄的薪水，就算再加上兼任TA的加幾，生活過得也挺困苦的！"
"最後總算熬到畢業，但你也知道那兒競爭的很，要直接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實在不容易。
當時國內正好缺乏留外的人才，於是我便打算回國內任教，但又希望小孩能留在國外接受
比較完善的教育。但孩子總不能沒人照顧，最後只得我一個人回國，結果這一分別便是整
整二十年！"
看著柏學長略帶感傷的表情，我的思緒回朔到了十年前，我正好要出國的當天，幾天前我
才與小玉鬧翻，阿哲也因此與我避不見面，來機場送行的只有澄學姐一人...
然而在到了國外不久後，我便接到更加不幸的消息，聽說在我離開以後，小玉打算去歐洲
旅行一陣子，但途中卻發生了空難，雖然小玉的遺體並未被尋獲，但她也自此失蹤...
那段日子，我無法理解我是怎麼活過來的，我既無心上課，連飯也吃不下，只是成日酗酒
，不斷沉浸在懊惱與悔恨中...
"要說分隔兩地還能維持住感情，那根本只是年輕時不切實際的幻想，雖然當時我們倆都深
愛著對方，但我還年輕，也希望在事業上能有些成就。回國後，我投注了許多心力在研究
上，加上距離的緣故，跟她的感情不知不覺間便疏遠了。到了今天，即便我主動與她連絡
她也是愛理不理的，不過我並不怪她，畢竟我虧欠了她許多。說實在話，她的青春都消耗
在我與孩子身上，孩子如今也上大學了，對於一個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父親，還肯我叫聲
爸爸已算是很不錯了..."
看著不住搖頭歎息的柏學長，我心想如果當初我沒跟小玉分手的話，今天坐在對面的人會
否換成是我？然而這種假設性的問題往往是最無意義的。
"後來我與小艾相識後，似乎又重新拾獲了過去那段感動。有人說，當命運在你人生中關閉
一道門時，定會在另一處開啟一扇窗！你說是吧？"
在那一刻，眼前的柏學長彷彿返老還童般，搖身變成了三十多年前青澀的大男孩，這時我
才發覺他遠比我所想得單純。或許他競選系主任，只是單純地想讓系上的資源做更合理的
分配，單純地讓他的研究更加出色，單純地建立一個理想的學術殿堂；然而單純的人，是
玩不起這場權力遊戲的！夢想終究只是屬於年輕人的玩意，此時此刻，他已承受不起那樣
的浪漫...但對於眼前這個還企圖抓住夢想尾巴的男子，我還挺樂意推他一把的！
